| 我不知那山谷叫什麼名字，只知道它在猛海曼稿國家自然保護區裏。因為幽深，傳說是香蘭盛開的地方，我便固執地把它喚作幽蘭穀……
一日，我們數十人相約從自然保護區西南方向穿越密林谷地，去領略原始森林的神奇。男同胞身別腰刀說要尋草藥貓腰穿林去了，我們一行三個女子緊緊跟著，先還聞其聲，相互應答，後就杳無聲息了。我們沿著勉強成形的山道往下走，下到一條幽靜的穀底。穀底有山澗，我們索性赤了足在澗裏走，採摘厥菜野果。有一種荔枝般大小的粉紅色野果，酸甜可口，落得滿地皆是；有一種神秘野果像桑椹一樣是紫色的，含在口裏，先有點酸澀，爾後便甘美如飴……山勢越走越逼仄，樹木越來越稠密，頭不斷碰到低垂在樹上的藤和野芋，發出誇張的聲響。野芋葉上積留的霧水沿寬大的葉面湧下來，弄濕了頭髮，冰涼的水順著脖頸往下流。寒氣和濕氣罩著幽谷，穀中騰起片片紫霧，霧在手肘邊湧起，幾聲鳥鳴出其不意地從寂靜的林中滲出來，清脆而淒清。山花野果毫不知覺地滾到我們身邊，紅花白花黃果紅果誘惑著我們。待我們雙手握滿野花，包裏塞滿野果時，我們發覺迷路了，澗水早已不知去向。前後左右都有溝穀，兩個女伴輪流呼喚男同伴卻沒有絲毫的回應，我們感到被極度隔離的恐懼，深深後悔為什麼不帶嚮導或追上男同胞。這時，山豬野牛兇猛的形象在腦海中浮現出來，細節和表情十分清晰，甚至還聞見了野獸的氣味。沒有武器，連普通自衛的匕首也沒有，只有一雙細嫩的手和一顆脆弱的心。英和梅的表現也和我一樣，我看見她們手裏各自握著一根樹棒。 三人相互鼓勵相互摻扶著走，朝著陌生的方向，留心記住周圍的景物，但這些標記卻隨意將我們拋棄。原始森林的詭異就在於可以隨意把弱者的退路淹沒……
山勢永不歇息，起伏著無休無止。我想起下車那會兒，曾有一片甘蔗地，現在它們在哪兒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，內心充滿了絕望，我想，我們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和力氣走出這迷魂陣了。在穀中的一塊沼澤地上，我固執地坐在那裏，不敢走了 。我想，這方沼澤至少可以讓我們看清周圍有無兇猛的野獸，甚至可以點燃一堆火為自己壯壯膽，讓炊煙報信。可是不能夠，我們三個女子，除了幾片餅乾半瓶礦泉水，我們摸不出半根火柴……“有螞蟥！”英跳著大叫，她腳上爬上了螞蟥……環境透出嚴峻，你想不抗爭走出穀底已不可能。於是我們甩掉了所有的野菜和身上多餘的東西，穿過沼澤，選擇了一個浴滿夕陽的山頭孤注一擲往上爬。枝條掛破了臉，沁出血珠，鞋也張了口。半身水半身泥，紫一道，白一道，活脫脫成了野人。周圍的一切充滿敵意，狂放不羈的綠試圖把一切吞沒。那高大的樹上有一串如葡萄的紅果，像一隻只野獸的眼睛，這種深深的紅觸目驚心，它似頭頂窄小的天空壓迫著我們，我忽然想哭。“叭”踩斷了一根枯木，整個的我重重地從山體滑下，滑向另外的一條山谷，手和臉被擦出血痕，唯獨下巴被一種柔軟的植物托住，鼻息間充滿了濃重的香氣。天哪，這是怎樣的一片香蘭啊！樹蔭下，野生的免耳蘭正綻放著一串串綠色的花朵，墨綠色的葉片托著仙子般的蘭花，聞著免耳蘭發出的濃香，我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……
“我也找到了香蘭”。梅手搖一枝滿是花朵的蘭召喚我，英手握兩株根系發達的闊葉蘭在笑。我們終於看到了滿山滿溝的幽蘭。它們遠比精心培育的盆蘭健康。我們最害怕的是什麼？大概是死亡了。現在，死亡的陰影還能 左右我們嗎？不能夠了。我們三人背靠在一株爬滿寄生蘭的大樹下歇息，有夕陽透過枝椏斜射下來，寄生蘭通體變作金色。梅說，那蘭又稱“黃草”，是一味珍貴的奇藥。在山勢下走的地方，有一塊棱角鋒利的巨石從容的立在那裏，岩面粗糙黝黑，但上面卻爬滿拇指 般大小的獨葉蘭，蘭把力量暗暗留在石上，與那些石相依偎紮下根來。石下有一叢叢葉極細極長的蘭，上面綴滿星星點點紫花，就像一根根交錯易響的弦……這些蘭綻放於闃無人身的山野幽谷，沒有生，沒有死，只有清純的香，一切的一切是何等曼妙啊！有些惋惜自己不能永久地擁有它們，可我們已經很滿足了。我忽然悟出這生命真正實質的東西了……
落葉仍厚厚地蓋住地面，踩著滑膩深厚的樹葉攀枝扶樹繼續前行，不斷有枝葉打著我，不斷有濃郁的蘭香誘惑我。我想，這也是我們的緣份了。終於爬上了山頭，林中有“沙沙”的聲音傳來，好像是人搖動樹枝的聲音，朝有聲處狂奔，呵，原來有一傣族咪濤在篩落滿地的野栗子。在栗樹的下方，我們看見一個深深的潭，潭邊有幾間玩具盒大小的屋子立在那兒，更遠的地方有一條路，路被夕陽映成一條凝固的彎曲的光帶，有人在山道上移動，在大自然的包圍中顯得生動從容。
我們終於穿越了谷地。這時離開大隊人馬已整整5個多小時了，大隊人馬在離我們數公里外的另一個方向。回望曼稿原始森林，幽幽的山，幽幽的水，還有幽幽的葉，在山腰隨風打著閃，象紙鳶一樣在風中熱烈地舞動……
幽蘭穀，一輩子難以忘記的幽蘭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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