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人需要雅致。在追求雅致的文人的笔下,一股系着于两岸绝壁之上的竹缆,一条凌空垂挂、横越江河的溜索,便也有了一个儒雅的称谓--"竿桥"。不仅如此,如楼蚁般攀缘溜索过渡的履险者惊心动魄的经历,便也有了几分诗意的沉稳与自信。且看唐人独狐的《笮桥赞》中的一段文字:"笮桥组空,相引一索。人缀其上,如猿之缚。转贴入渊,如聋之落,寻橦而上,如鱼之跃。顷刻不戒,陨无底壑。"
如之何?一"雅",便诗情画意,"如鱼之跃","如聋之落",何等美妙?虽有"陨无底壑"的警告,无妨"万类霜天竞自由"的妙趣天成的诱惑。打住,保持应有的冷静,切勿被文人的笔墨蛊惑。
据史料记载,最迟不晚于两晋时期,溜渡(或曰笮桥)便 是金沙江、牛栏江、白水江、关河两岸百姓实现彼此抵达的极为重要的工具。事实上,我们更有理由认为,自我们的祖先在关山绝塞,复水纵横的滇东北地区定居那天起,溜渡便是他们走向明天的朝夕相伴的朋友。在经历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变迁后,虽然溜渡使用的材料早已今非昔比--诸如藤条换成竹缆、竹缆换成钢缆--但基本的结构形式和过渡方法并没有太大的改变。在深沟峡谷江河两岸选择一岩基坚固的地方作为锚地,锚地上安置锚链。将藤条、竹缆或钢缆固定在锚链上,绷紧,凌空横悬于江河峡谷之上,称为溜索。溜索上套一筒形木套(或竹套、钢套),称溜壳,溜壳上悬挂一长方形木肋座盘,即为载运客、货的容器。过渡时,人坐到木肋座盘上,双手紧拽住悬吊座盘的绳索,守溜人松动拉绳,座盘滑落至溜索的中心位置,守溜人再一把一把地收拢拉绳,座盘逐渐向对岸接近,并最终在彼岸的锚地上停住。
溜索的跨度差异甚大,跨度小的不过三四十米,跨度大的如金沙江上的鹦哥渡竟达220余米。溜索的悬空高度主要由地形和跨度两个因素决定。一般而言,在近岸处悬高约三四十米,至中心位置自然垂降成半弧形,与锚地高差约20米左右。跨越江河的溜渡,在汛期洪水暴涨时,溜索的中心一段距水面不过只有三四米的间距。
过溜渡,对于生于斯,长于斯的百姓而言,是艰难人生中一段无可逃避的历程,别无选择也就无所选择。对于猎奇探险者而言,绝对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探险,即便是历险后的愉悦,也只能在事后的很长一时间,才能志忑不安地去回味。爬上座盘、坐稳,紧紧地攥住座盘上的吊绳,左顾右盼,但见削壁如堵,鬼影幢幢,渊薮百丈,幽冥若雾,心里早已是虚空空地抓不到着落了。闭上眼,把末可预卜的前途隔绝在视野之外,仅存留一份不计生死的悲壮,勇往直前。守溜人松动拉绳,座盘无可自主地晃晃悠悠地向江心滑落。--"如鸢之落",没有矫健、轻捷、自如的快意,只有紧张、惊悸、恐怖的折磨。怯怯地睁开眼,高天一线,难以企及;逝水千秋,无从依附。人若蝼蚁,栖身于凌空横悬的溜索上,若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在凛冽的江风与惊涛的雷吼中飘摇。"寻橦而上,如鱼之跃"的过程极为漫长,无论你脱离深渊、抵达彼岸的愿望如何强烈,守溜人紧拽着的拉绳只能一寸一寸地收拢,载人的座盘只能一寸一寸地挪动。此时,置生死于度外的悲壮已被求生的欲望代替,而生的现实却总是在溜壳移动的吱吱嘎嘎的响声中迟迟不肯兑现。只有真实地站在了彼岸的土地上,情不自禁地唤一声"阿弥佗佛!"才有可能在日后的某一天回味历险时的感受、感悟和历险后的愉悦。事实上,或因溜索断折、座盘脱落,或因过渡惊恐手足无措而"陨无底壑"的悲剧,总是与溜渡的存在而不断地上演。
悬挂在溜索上的岁月,留下了许许多多的故事。清同治二年(1863)农历正月,横江决战失利后,石达开率残部抵达牛栏江边的竹林湾。牛栏江无舟渡,也无栈桥,上万人马只能靠溜渡过江。困顿在江岸的崖洞中,见沿江两岸竹林森森,莹莹碧绿的竹丛中,有红黄青紫的野花点缀,落魄的翼王怦然心动,随口吟出一联:"无事看花兼看柳,有时长啸复长歌。"表面上的旷达、散淡掩盖不了内心的焦灼、苍凉。随营有善书、擅刻者,把翼王的吟咏刊石摩崖于江岸,至今遗迹犹存。
面对21世纪,金沙江、牛栏江、白水江、关河等江河上仍有溜渡50余处。时移事易,不但所有溜渡均已改用铜缆,牛栏江上还有了"溜船",而金沙江上的钢缆溜渡也借鉴了高空索道的技术,增加了载客量,提高了安全系数。当悲剧的阴影不再永久地笼罩,滇东北大地上跨谷飞涧、逾越江河的溜渡或曰窄桥,便成为一道连结过去与未来的、弥漫山野气息与苍古风韵的桥梁。 |